大一下学了数理逻辑,现在在学知识表示。知识表示的老师是牛津毕业的博士,斯斯文文。他问:“谓词逻辑能够完全interpret自然语言吗?”然后自答:“当然不能。”我也觉得。文字的节奏、形状、语调,内含的隐约的意义,永远无法用二元的真或假得当地翻译。当然数理逻辑也有一种井然的浪漫,但每个谓词只是一个符号而已。我们通过它对话的机器并不知道符号背后的意义是什么,只是枉然而忠诚地服务,借公理定理和推论架起关系的桥梁。

我们的课本中,中文有时候显得无力。用外文翻译过来的教材,有些名词是中文里本没有的,于是便从字典中借字造一个,造得又各不相同、不知所云。复杂的句子翻译成中文,难免无法准确表达某些意思。数理逻辑的老师是个认真执拗的老头子,他常常看着课本说:“这个词翻译得什么东西!”但实际上书就是他写的,他不好意思地说,“真不晓得翻什么好。”章士钊把Logic翻译成逻辑,但这样完美妥帖的翻译少之又少。老头上课讲到robustness被翻译成鲁棒性,愁得边皱眉头边跺脚,“太粗鲁!”老头讲,要学那些著作原本的语言,要到大师们成长修学的地方去看看,要多看英文写的东西。他教我们用法语德语读人名,罗素是Russell,我们读Rrrrrrussell;希尔伯特是Hilbert,我们读得整个教室都是呵痰的声音。老头说他们都是“不得了的人物”,的确是,于是我也跟着他神往起来。

跑题了。由于翻译过来的文本质量不高,也许也是因为教的东西还是全盘抄国外的,大多数老师用英文教材和英文PPT,于是上课便出现了我们看着英文教材和PPT听老师讲中文的奇妙景象。当然这中文也是为世人鄙夷的中英夹杂文,有的老师这么说是出于表达的需要,有的也许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美妙的发音。STFW(search the f****** web)时看到的东西也都是英文的,老师要求看的资料也是英文的,我看到英文就头大,还是得耐着性子一行一行读那鸟字。有时候看不下去文字于是看优兔的视频学习,一打开浓浓的印度味英文,我直接原地昏厥。上学期的最优化,我在互联网上一查,PPT都和零几年某外国大学网课一模一样。于是我果断翘课去听网课。

于是上到用母语的、原创的课就很兴奋。上学期的计算机系统基础与这学期的操作系统,老师用中文的材料用中文讲人听得懂的人话,虽然课程设计借鉴了国外,但有了许多创新与改进,就显得格外用心。老师是花了精力去思考“我”该怎么教这个课,而不是照抄了事。上课的时候觉得这课就是对我讲的,用亲切又纯正的母语,而不是外国老师对外国学生讲过又照搬过来再给我讲一遍,便格外珍惜了。我十分崇拜这位老师。上完这样的课总是莫名的自信:我们也有自己的CS好课,也不全是学的外国的!(读书人的事,能叫偷吗)虽然技术类的课程大多数仅关于技术,但讲课的方式、课程的安排背后总会沾点文化的东西。抄美国课的课,也很难讲出“如何不被美国人掐脖子”这样的话来。

一些文字相关的体验:看书,被表达所震撼,不禁潸然泪下。有段时间看的都是怪里怪气的翻译腔小说,有段时间不看书,突然看到文字构筑陌生而宏伟的表达,看到描写的酣畅和对话的亲切,那是母语独有的。我只是呆仰着头,只会呆仰着头。读诗,任汉字小小的脚一步一步踏在我心里。简单的汉字组合平常地印在纸上,白纸黑字上的涟漪、潮水和巨浪。厉害的诗人就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,我简直嫉妒到发狂。